E.N.Luttwak的這本《羅馬帝國的大戰略》發表也有近四十個年頭了吧,不管認不認同,它都引起了史學界極大的迴響,而且依然有許多讀者。一、兩年前再版時,作者特別撰寫新序言回應人們對它的支持與批評。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不過也許這本《帝國的邊界》也許也是其中之一吧。

 

本杰明‧艾隡克(Benjamin H. Isaac)是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的古代史教授,曾發表過關於古代種族主義的著作,但他更為人所知的,是關於羅馬的帝國主義跟軍隊的研究。本書《帝國的邊界》,是他綜合這些年對近東地區的各種考古研究的成果,針對勒特維克的“大戰略”發表的異議之作。所以,要閱讀之前,恐怕得先做做功課。

 

在勒特維克的理論中,首先提出“霸權帝國”跟“領土帝國”兩個概念,前者是一種對鄰近國家以外交的威勢搭配武力的威攝,建構出一系列附庸國環繞來達成“安全”的體系;後者則是直接訴諸征服並畫出穩定的邊境線,依靠穩定的常備軍跟構築要塞來防禦。他認為,在Julius-Cladius王朝時期,帝國是採取“霸權”模式;二世紀後,則採取“領土”模式,並以積極的境外決戰;三世紀後,羅馬在內戰中開始中衰,於是採取“縱深防禦”跟“彈性防禦”,利用邊境要塞跟地方部隊牽制敵人,等待中央野戰軍救援的被動模式。勒特維克的理論與分析非常的系統化及運用了許多現代的術語,就史實上看來,確實是言之成理。但這也正是被詬病之處,艾薩克就對勒特維克是否過度的解釋了古羅馬人的邊疆政策,或許他們在主觀之下只是採取了某種臨機應變的措施,而不是一種有意識的具體計畫,運用那些專有名詞是否太過“現代”提出了質疑。勒特維克認為這種“戰略觀”本來就不可能訴諸在文獻之中,它或許是一種傳統,或存在於官僚機構內的政策習慣,後世的人也只能從具體事實中反推論。但這種作風卻跟史學嚴謹的態度並不相容,畢竟他這種把解釋加在古代人身上的做法,而且又是無法完全證實證偽,是很難讓人信服。

 

而艾薩克對勒特維克的最大挑戰,即對“霸權帝國”跟“領土帝國”兩個極具現代化概念的術語,是否適用於解釋一個古代國家用自己的論點提出了質疑。他明確的指出,各種史料中,羅馬人談論的是“Imperium Populi Romani”,意思是“羅馬人民的大國”,而非地理意義上的Imperium Romanum(羅馬帝國);而羅馬帝國主義中,針對的其他民族與其國王,不是土地。簡單來講,“帝國”是“臣服於羅馬統治的各個民族”,而不是被想像成一個領土上的實體。在帝國中有行省,這些行省可以劃出邊界,但古代史料很少說明帝國的界限,有時也說的非常模糊,通常都是講述直到某個區域為止之類的方式,不是現代意義上的那種明確標示界限,從考古學上,也不曾找到過證據。以此延伸出的討論是,羅馬人是否真的替自己的帝國構想出一個邊境線,或許有,但意義應該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種。

 

此外,艾薩克也對傳統史學認為,羅馬人在共和時期擴張,帝國時期轉為守成這個觀點感到懷疑。羅馬帝國主義早期的擴張是個具爭議性的題目,但毋庸置疑的是,戰爭帶來的利益肯定是其中的一種驅動力,作者認為沒道理這種追逐會在帝國時期就忽然被拋棄。從上層來說,對皇帝而言,軍事榮耀是他執政合法性的基石;而對士兵來說,戰利品是彌補平常被苛扣的軍餉的最佳來源。或許不需要太過精密的經濟學計算,只需要用簡單的人性去思考,決定兼併與戰爭,擴張與防禦都是帶有機會主義的,未必真的存在什麼宏大戰略。至於帝國在各處構築要塞,建立交通線,與其說是一種經過龐大的計算而建立的防禦網絡,不如說只是針對軍事上的需求,符合實際狀況臨機應變而成。從現有的考古證據看來,那些要塞是否真的是為了防禦作用,值得懷疑,而它們能夠保護住邊境完全不讓敵人侵犯,更是一大疑問。帝國的軍隊不是用來保護人民,這是而是用來捍衛當權者的利益,這也是殘酷的現實。

 

總而言之,艾薩克對勒特維克把羅馬帝國想像成一種現代意義上的領土國家,並會為了“保境安民”而建構“宏大戰略”的觀點提出了強烈的懷疑。他在書中還詳細了考察帝國在東部的邊境政策,從與波斯的互動、帝國軍隊和平時的實際功能、老兵殖民地的效用、建構要塞與城市化等等各種主題,去論證他的觀點。裡面充滿著詳實的考古證據,硬資料讓人不得不佩服。說真的,本來我對勒特維克的論點是十分的信服,不過,現在多少也產生了動搖。

 

本書的翻譯基本上算流暢,但是譯者把龐培(Pompey)譯成龐貝(Pompeii),雖然沒有硬性規定,但大家都知道這兩個詞已經約定俗成的有各自的習慣,上網查一下就知道的小細節,卻要“與眾不同”,不免讓人覺得難接受,有點可惜。但整體上來講,這部相當硬的作品,譯者這樣表現,也還是算完成了任務。對於羅馬軍事史有興趣的,本書是值得一看的作品,但它很硬,請做好面對許多考古資料的準備,而且沒有地圖!!同出版社幾年前出過的一本《古代世界歷史地圖集》,當初有砸大錢買的朋友,現在就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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