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的選民服務處

這是我第二次拜讀林孝庭先生作品。之前那本是《意外的國度》，跟另外一本尚未看過的《蔣經國的台灣時代》，加上這部《台灣的李登輝時代》剛好就是作者的“二戰後台灣史三部曲”。作者先前給我的印象是，文風簡潔流暢，敘事條理分明，可以把一些複雜的事情說的清楚易懂。加上本身的見解有其客觀性，對於史料不確定性的不輕易下斷語，尺度掌握的很好，所以就決定再來看看本書。

先要強調一下。林孝庭先生的新作不是李登輝個人的傳記，顧名思義，講述的是他個人主導台灣的那個時代的歷史，所以，內容比較沒有什麼個人的性格分析，家庭介紹之類的私人點滴。不過當然，為了解釋一些李登輝的政治思想與行為手法的淵源，還是得做些分析，但都不脫「公」的範圍。

以前聽過一段軼聞，有記者訪問周恩來的時候問他如何評價法國大革命，結果對方淡淡地回了一句：「為時尚早。」或許本書敘述的這個時代也是一樣吧。但是不可否認的，李登輝其人對於台灣現狀的重要性，幾乎可以說，沒有他，沒有今日的民主。諸位能想像蔣緯國、郝柏村、林洋港跟躲在幕後的蔣宋美齡等人掌控下的，還會是如今的樣貌嗎？不論對其人有什麼立場，好惡，這都是無法抹滅的事實。

林孝庭認為，李登輝早年加入過共產黨的「故事」並不值得一提，每個人年少時多少都有一些「歧途」。真正對他日後影響重大的是那種「本土」概念的萌芽，一生幾乎沒去過中國的李登輝，是不會有那種「大中國意識」或者是「祖國情懷」，特別是在經歷二二八、白色恐怖之後。但是依照按照其人的個性，並沒有像其他獨派人士那樣激烈抗爭，而是選擇「靜觀其變」。當然，他後來走向政治多少是歷史的一種偶然。誰會想到一個搞農業的最後變成了政治權謀家，就不知道蔣經國到底看穿了多少此人就是。

李登輝始終覺得自己是「繼承蔣經國先生遺志」，但誰知道呢？一代人只能幹一代人的事情，即便在環境跟局勢變化下不得不做出回應，但吾人仍不該期待蔣經國能在民主化的道路上走多遠，歷史的枷鎖跟包袱沒有那麼容易甩開的，就跟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本質只是為了護黨保政權，產生誤解的人都會被狠狠的打臉。所以，有些人覺得李登輝是「掛羊頭賣狗肉」，似乎也不算過分。這個事情是沒有答案的，但至少是，如果按照「國父遺教」，在這塊殘存土地上算是成功實施了他與其政黨要的三民主義吧。

這是張向榮在台灣的第二部作品，《三國前夜》也是延續前作《王莽》。不過作者略過光武帝父子的創業，直接從章帝以後開始說起，因為他要描述的，是一個秦制 / 禮教國家怎麼逐漸走向崩壞的故事。我在看完張璟琳的《八王之亂》之後，回過頭來看這本也是貼切，畢竟這都是「有跡可循」，歷史脈絡是很清楚的，兩晉門閥政治的淵源要從後漢去找。

張向榮的核心論述是在中國政治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士大夫」，他認為這個「階級」是成形於後漢。劉秀做為漢室後裔自古以來沒太多的疑義，但他中興後的王朝卻已經面目全非也是事實。曾經「以吏為師」、「霸王道雜之」的統治理念被儒教禮法取而代之。而且還意外的搞出了外戚、宦官與士大夫「三權分立」，彼此制衡的統治結構。

這套模式後來隨著梁冀的崩盤而終結，漢恒帝玩弄著低劣的權術，結果把宦官跟士大夫搞成了死敵。接下來的靈帝則更進一步，他「化國為家」，賣官鬻爵，堂堂天子變賣公器為私用--想來跟千年後的明神宗應該很有得聊--繼續對萬民橫徵暴斂，哪怕黃巾大亂剛剛結束也不罷休；延續黨錮，讓各地士人豪族對漢室心灰意冷。一個士人閻忠勸當時掌握軍權的名將皇甫嵩背漢自立就是一個節點，雖說他來自本來就離心力較高的西涼，但作者認為這無疑象徵著重大訊息。彼時的儒教士大夫在王莽身上遭到挫折後，順應潮流不再堅持原教旨主義，跟有武力的皇權合作希望能「共治天下」。雖然有忠君思想，但如果發現對方已不可能實現其夢想時，「換個王朝試試也不是不行」。這就是張向榮自問自答的：「中國可能出現像日本那樣的萬世一系，禮儀性君主嗎？」，又自我給出否定的答案。

不過我個人倒是覺得，日本那套有人家自己的國情。當初形成天皇制時就利用神話開始打造宗教/君主二元屬性，加上島國封閉幾乎沒有外敵--如果當年蒙古入侵成功估計就中斷了--，還有一些歷史偶然。秦始皇雖然想著千秋萬代，可惜兩代就崩了。然後儒家又是自帶天命跟禪讓等觀念，偶爾還冒出個「公侯將相寧有種乎」、「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更別提還有可能被外部入侵衝垮，想搞萬世一系真的是沒那個條件。

但是「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真的就是完美的政治組合嗎？東晉顯然是嚴重失衡，而宋朝又變成了過度重文輕武。而在後漢，張向榮拿漢靈帝劉宏跟隔壁棚的羅馬著名「暴君」尼祿相提並論，認為他們都是有「出色天賦」，但很不幸卻不是用來治國的，司馬衷這種蠢才可以亡國，但聰明人未必不會敗得更快。作者認為，儘管劉宏在黃巾起義時快速的改弦更張及時的平定這場叛亂，並且意識到中央跟地方軍力失衡時立刻重建禁軍，但都已經來不及彌補其造成的傷害，而更嚴重的是他的後繼者問題。

這其實是個蠻冷門的題材，「八王之亂」，我想很多人過目就忘吧。確實，坦白說，就是司馬家的八個傻瓜互相廝殺的故事。但就這樣的主題，能寫的引人入勝，就不容易了。張璟琳這本同名作品，第三次再版，修訂了內容，改成精裝，加入了地圖跟人物關係表，打包成暢銷書來賣，出版社也是用了十足的心。一開始我只是純屬好奇，不過讀了幾頁之後，就欲罷不能了。不才在讀書上略有經驗，有種直覺其實蠻準的，就跟愛情一樣，有時試讀著不喜歡，任憑他人怎麼讚譽都別鐵齒勉強，別不信邪。

本書題目不好講，除了主線本身無聊，只是八個傻瓜你方唱罷我登場的互殺，也因為人物來去很快，讀者都沒搞清楚狀況就厭煩了，張璟琳在這點就處理得很好。他從一切的始作俑者司馬炎開始講起，除了把背景交代清楚外，也把之後會登場的人物，背景，之後在歷史進程中可能扮演什麼角色都說的明明白白(所以篇幅才這麼長)。此外，作者在臧否人物，評論史事，選用史料上，都有其獨到的見解，雖然不是專業出身，卻看得出下了很大的功夫。而且他的敘事方式有一種微妙的幽默感，常常讓我忍不住嘴角失守。這邊就分享一下個人最喜歡的，第一章最後的片段。這是作者在描述才智不如其父一半的司馬炎，死前想安排身後政治格局，卻一開始就破功的畫面：

漫長的等待即將迎來結局。雖然這個結局與司馬炎所期望的有所偏差，不過這個偏差對楊家有利，楊皇后當然支持自家父親。況且司馬炎一死，她將晉升為太后，地位超越皇帝，這意味著自由。

楊皇后冷靜地啜泣著，冷靜地等待著，等待司馬炎咽氣，等待自由的到來。

時間過得如此緩慢，每一次呼吸都如此漫長。司馬炎熬過了戊申日，直到次日--四月己酉，皇帝終於咽了氣。

最早注意到作者，是中國的出版方理想國原本預定要出版大木毅的《蘇德戰爭：滅絕戰爭的慘禍》這本書，等了大半年，封面跟ISBN都出來了，但遲遲不見下文。最近才看到譯者出來沉痛的說，“被有關單位卡死了，出不了了”。原因他沒有詳說，底下留言書友猜測跟蘇聯有關。中國嘛，說意外好像也不意外。而正在惋惜一本書被扼殺於搖籃的時候，燎原倒是出了同作者的這本《太平洋戰爭新解》。

從書名跟副標，或許大家可以猜到，本書不是純敘述的戰史。這是大木毅將自己過去在PHP《歷史街道》雜誌上連載的文章收集起來，再潤色編修而成，專門評論日本在二戰太平洋戰場表現的作品。本來，在讀完伊恩·托爾（Ian W. Toll）的《太平洋戰爭》三部曲後，純敘事史，太簡略廣泛的沒必要，單一詳述的又沒興趣，反而是這樣評論性的更符合個人眼下的需求。

大木毅的評論是分三個層次的，戰略、作戰跟戰術，這三個的定義書中有講述，我們就不展開了。先從戰略來談，日軍中再怎麼樂觀的，也都知道對美作戰很困難，大家的共識是如何逼敵方上談判桌。最初大本營的想法是舊式的那一套「漸減邀擊」，就是分兵騷擾前來的對方主力，加以削弱之後然後在優勢的地利一次決戰，迫使對方承認失敗和談。但這是十九世紀的打法了，在總體戰時代根本異想天開。所以山本五十六等加以修正成，先打擊美國太平洋艦隊，然後快速搶佔資源要地，創造長期戰的機會，逐步於防守戰中削弱敵方，在國際局勢變化中找尋有力的和談機會。

這種思路基本上符合日本的國力，但具體怎麼實行又是另外一個問題。大木毅說軍令部跟聯合艦隊司令部常常有意見相左，彼此互相屈就，搞出個缺點重重的作戰。例如，在南洋作戰取得重大勝利後，兩邊又為了要先「重點殲滅美國航母」跟「切斷美澳交通」爭執不下，等到山本以辭職要脅才最終妥協。這邊作者又指出日軍的另外一個毛病，就是一個作戰塞入太多目標，白白分散了力量，最後什麼都沒得到。中途島作戰同時又包含了攻略阿留申跟切斷美澳兩個目標，在戰術上，佔島跟艦隊決戰又想兩者兼得。結果南雲就這樣如眾所周知的，在更換炸彈的間隙被美軍抓到戰機，遭到慘敗。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救援瓜島戰役，聯合艦隊既想要掩護登陸部隊，又想跟前來的美軍決戰，最後兩頭空。

當然，只要是組織，這種內部爭執就有機率發生，美國亦然。只是人家有個最高層級的單位在協調，而且更有本錢犯錯。日本沒有。比如，雷伊泰灣海戰，聯合艦隊想出了一個用航母當誘餌引走護航部隊，主力戰艦去攻擊登陸船團的計劃。說來有趣，大木毅說，日方的記者戰後評論這是「像任俠時代的黑道粗暴蠻幹」，結果反而是美國的戰略研究者主張“這是符合菲律賓一帶的「狹海」地形應該有的戰術”，倒底誰說的正確就見仁見智。但在實行上，栗田被賦予了臨戰決斷權，於是他在「與敵艦決戰」跟「攻擊運輸船團」陷入掙扎，埋下實戰爭議的種子。而美方把護衛船團的艦隊交給陸軍指揮，機動部隊則保留在海軍手上，但彼此沒有協調，最後發生海賽爾真的中計被誘走的尷尬事件。雖然最終結果仍符合美方預期，但也是因為「戰爭勝負是取決誰犯的錯少」跟「誰更有本錢承擔」而已。

老實說，還蠻訝異這年頭有人敢出這種大部頭，主題又是偏冷門的歷史類著作。《東京大審》，三本的厚度跟字數，足夠嚇退一堆人了。

這場審判跟紐倫堡大審，算是二戰後的一個「里程碑」，開啟了國際上審判戰犯的先河。步入近現代主權國家時代之後，爆發多少次戰爭，但是像這樣由勝利的一方，全面清算戰敗方主政者，估計應該是初回吧。即便如一戰，雖說有人叫囂著要審判德皇，但終究是沒有成真不是？

當然，也因為這樣，“大姑娘上轎，頭一遭”，總是要“摸著石頭過河”，尤其是，日本不像德國那樣，直接說都是「希特勒跟納粹黨的錯」就簡單明瞭，光是審判的依據、法源等等，就吵得不可開交。確實，日本成為一個「暴走軍國」(借用一本書的書名)是一段漫長的歷史，或許可以從明治維新開始說起。從他們想要「脫亞入歐」，加入這個帝國主義俱樂部開始。不過曾經存在的「大正民主」或許會讓人對日本也許有契機可以走向真正的開明國家，但考慮到彼時全世界真正保持這種政治制度的屈指可數，或許也是有點強人所難。總之，大審時不少被告辯稱他們的政治行為也是因應國際環境而做出的「自衛」措施，並不完全毫無道理。

二十世紀初的世界雖是帝國主義末期，但最終勝利一方的確實依然站在殖民者的立場上，這種指控讓他們在審判日本時多少是有些站不住腳，至少英、法等國是如此。這套書的第一部，作者蓋瑞．巴斯(Gary J. Bass)就花了不少篇幅在這上面對讀者解釋，這場大審面臨了多少爭議。尤其是，它是一場政治性的行為遠大於法律/道德性的，光是從昭和天皇可以避免掉這點就讓攻擊者振振有詞。也因此，接下來作者又繼續描述這場大審得面對多少來自外部的質疑，以及內部的各國法官的爭執，還有辯方律師的反駁等。同時，還要不忘貼心地解釋那些被告遭到控訴的罪名的前因後果，然後一切在第三卷的宣判之後結束。

整體來說，作者把這場大審的脈絡描繪得相當清楚，文筆流暢易讀，翻譯雖說有幾個小錯但基本沒有問題。蓋瑞．巴斯也是基本做到了其客觀的立場，我感覺不出他有什麼立場性，不論是對英美方的質疑還是日方的抗辯等，都如實的呈現，仔細地展示出讀者該留意的問題點。

從佐竹靖彥的《劉邦》開始一系列秦漢史的閱讀，包括李開元的那三部曲(現在應該是四部了，簡體新出了一本)，到如今這本《逐鹿》，都在改變我對這段歷史的看法。

張詩坪我是在他跟胡可奇合著的那本《安史之亂》中認識的，彼時給予我的那種抽絲剝繭跟重新推敲某些傳統觀點的手法，印象很深。《史記》是部經典名著，但即便是太史公也無法解決許多空白與爭議，他的處理方式就是盡可能地留下資料讓後世人們自行去判斷抉擇。這不失為一個出色的作法，但也讓很多史事依舊撲朔迷離，或者爭議依然無法解決。畢竟有很多事情真的就是缺乏鐵證，已然無法知曉原貌了。史家們各自的嘗試還原，只是一種「歷史解釋」，而這在每個人不同的立場與觀點下會產生不同的見解，文人又總是相輕，最後只有更多的爭吵不休。

比如說，李開元對楚系外戚在秦始皇早期執政的影響，有著大膽且細膩的推論，他甚至認為，贏政的正妻便是該國王室成員，而長子扶蘇有一半敵國血統！而佐竹靖彥則主張劉邦跟項羽實際上年紀相差不大，幾乎可以算是同輩人。當然，這些都是很難找到鐵證，只能看其背後的分析有幾分說服力，剩下就見仁見智了。張詩坪在這本《逐鹿》，從副標體亦可得知，他將提出許多「新說」，也將面臨如上的問題。

‧真實面貌的漢高祖

多年以前，看過一部中港台合拍的電影，就叫「西楚霸王」。項羽由呂良偉飾演，虞姬是關之琳，劉邦則是請了張豐毅，呂雉則是鞏俐。可能年輕一點的朋友不太清楚這些演員明星了，不過我簡單形容一下，前面一對就是青年俊男美女組，後面一對則是深沉幹練的中年夫妻檔。這基本上符合「一般大眾」認知的「歷史形象」。多年後我又看了一部「鴻門宴傳奇」，還是一樣，項、虞分別由年輕帥氣又貌美的馮紹峰跟劉亦菲飾演，而劉邦則找了當時已經屬於中年的港星黎明，維基百科直接把他的人設寫成「劉邦為義軍首領，圓滑奸詐，巧舌如簧，膽小如鼠，能屈能伸。」

之前看了中國的一篇網路小說，叫做《滿唐華彩》，是穿越劇，背景是天寶年間，主角醒來之後，收留他的杜家捲入了李林甫企圖扳倒太子李亨的陰謀之中。出於自保與報恩，男主發揮了其才智跟這位大唐第一權謀家拚戰，展開了精采的宮鬥劇目。這部作品獲得了頗高的評價，個人算是認同，特別是作者連唐人慣用的髒話都寫進去了。當然，這只是一部分啦。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小說中對李隆基那因絕對權力而腐化，明君光環褪盡，只剩自私與慾望嘴臉的「老賊」形象入木三分的刻畫，以及李林甫那為了保住自己地位而權謀算盡的各種樣貌，還有楊國忠、安祿山、楊貴妃等眾生相。不過，這些基本上都不脫「傳統」定調的“形象”。尤其是成語「口蜜腹劍」，完全把李林甫綁死在了一個腹黑奸臣的恥辱柱上。

個人並不特別喜歡翻案史學，有些是說的有幾分道理，但也有些是那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甚至到了過度、扭曲解釋的。這雖是見仁見智，但能不能說服人也還是能公允評斷的。丁俊這本《盛世宰相李林甫》倒也不是這類作品，本書是她的博士論文改寫，內容更多是企圖把一些“厚誣”在傳主身上的名聲“撥雲見日”。作者指出，李林甫做為唐朝少數幾個執政最久的宰相之一，卻背負著堪比宋徽宗時代的蔡京等人一樣的惡名，那麼，任用他的唐玄宗難道沒有任何問題嗎？當然，這在過去皇權至上的年代，是很多讀書人即便想到也問不出口的，更別提李氏子孫們，誰敢說自己祖宗的不是。更有甚者，為了解釋安史之亂的爆發原因，肅、代宗以降的皇帝，無不努力往李林甫身上潑髒水。

其實李林甫肯定也知道自己身後的下場不會好，正如他面對兒子勸諫時說：「勢已如此，為之奈何？」其一身榮華富貴都是因為替李隆基效忠來的，到這份上了難道還能放棄嗎？那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奸與能

作者趙大胖把自己之前在網路上寫的短文收集成冊，內容是其翻閱宋代各種筆記小說，選一些有意思的故事來跟大家分享。
他的眼光還不差，有些評論也很有見地。例如，其中一篇說宋太宗為何苛待年輕的寡嫂。他從“燭影斧聲”開始談起，但不是要分析這個宋初的謎案，而是點破一個常被忽略的細節：當時的皇后宋氏在皇帝晏駕後，召的不是更年長的德昭而是德芳。趙大胖認為，宋氏出身高貴，背後有些勢力，她在丈夫死後呼喚的是更年幼的繼子，恐怕懷著某種政治企圖。這點被趕來的晉王趙光義識破，從此對這個女人心懷忌憚，明著尊崇，卻將之移至別宮，死時也不肯給她任何皇后應有的禮儀，既不合葬也不入廟。
我當初就是看完這段決定買了。
此外，他還說了一個關於南宋抗金名將吳玠的故事，也挺有趣的。話說吳玠的娘親劉氏非常強勢，從丈夫到兒子都被管的死死的。但即便如此，丈夫還是偷吃了一名婢女還讓她懷孕了。不知所措的老吳最後想到的策略，居然是讓彼時已經成年的兒子認下這筆帳，把親弟當兒子養，也是人間奇聞了。
這本書蠻適合在睡前拿起來翻閱個幾篇，不過它還是弄成了精裝大開數，有點可惜。

其實《秦謎》我很久以前就看過了，後來收了其他兩本，但因為種種緣故沒有看，前陣子忽然想起了這三部一直在台南老家，於是又搬回來。

李開元這三部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是他的歷史推理。秦始皇早年的人生有很多空白，例如，他是否有皇后，為何沒有記載？而我們作者從贏政的身世開始談起，推論以華陽太后為中心的楚系外戚勢力，在這位千古一帝早期人生中的影響。秦楚兩國王是數百年的糾葛與恩怨，以及最後為何是「亡秦必楚」

當然，有些東西是沒有確切的證據，或者是被新的考古資料給推翻了，但這並不妨礙這系列書的價值。李開元先生提供了我們一個大膽又新穎的思路，對充滿空白的上古史來說，是個有趣的方向。

他後來又出了一本《漢興》，這些舊書也都有修正，簡體不斷的再版，就不知道聯經會不會跟進了。

感謝朋友贈書。

這本看上去像是歷史書，但其實是紀實作品，畢竟這場戰爭還是進行式，未來肯定還是會重寫某些部分的。

平常有在關心這場戰爭的人呢，這本書比較像是帶你回憶一下，至於有興趣想知道的，他就是個不錯的懶人包了。當然，對某些立場的人來說，由於作者的出身，他們會覺得本書立場偏頗就是。

嘛，世事不就如此？

理中客？不存在的。要嘛鄉愿，要嘛根本其實漠不關心。

跟秦暉也算是某種程度的相見恨晚吧。

他當年被封殺的名作《走出帝制》久聞其名，也有人推薦《傳統十論》，不過那時出於種種原因沒有看。最近讀了諶旭彬的書，發現其實某種程度上也是吸收了秦暉的觀點，於是在注意到《秦漢史講義》之後，就去買回來拜讀。直接說吧，這也是我要帶下黃泉的作品。

這本是秦暉老師上課的講稿，不是一部傳統的通史，更像是一種全面性的論述作品，所以他對讀者的水平是有要求的。本書基本上是圍繞著毛主席那句「百代猶行秦法政」展開，主講的是「周秦之變」，順便再談「漢魏之變」。

幾年前中國拍了電視劇〈大秦帝國〉，改編自孫皓暉的同名小說。看的時候是挺不錯的，後來才懂背後的政治意義。春秋戰國是中原華夏的第一次「大變局」(第二次要等到鴉片戰爭之後)，從傳統城邦部落型態轉向複雜社會，所有階級都必須重新找尋新的定位與政制。因此也成了百家爭鳴的時代，各方智者無不提出自己的學說與見解。

其中影響最為深遠的有兩派，第一個是儒家，以孔子為首的最原初的他們的主張是回到「周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體系，各行其責、各司其職。然而，這一套恰恰是因為已經不能適應新的社會型態了，才會讓華夏中原禮崩樂壞。所以最後在競爭中勝出的，是法家。這學說很容易讓現代人誤會，以為他們主張的，跟如今歐美的「法治」是一回事，但秦暉說這是天大的錯誤。西方人發展出來的那種精神，是以盡可能保護所有人的權利為主旨，但法家口中的，是用來統治臣民的工具。權貴階級高高在上，底下就是「協助管理的官僚」跟「老百姓」，以法律束縛與控制他們，就是後來所說的「秦制」。

其實這兩本可讀性普普。

兩位作者主旨討論中國在中亞的戰略與政策，從歷史淵源開始談是還行，不過看他們最後結論，從唐朝開始還不如多談談清末左宗棠跟李鴻章的國防爭辯。

對，一切都是為了新疆。在外蒙古獨立之後，中國的邊防不能再失去西北，從資源上來說也是。事情的起源在維吾爾人的反抗激化之後，讓中共意識到光靠大棒是不行的，於是構思出了一帶一路計劃，既可以解決國內問題，也可以帶動新疆經濟。此外，中亞如果不穩定，也會影響新疆的安全，因此，重新恢復路上絲路也是一舉數得的策略。

其實這個想法歐美也不是沒有過，但是它們受限於各種因素，無法像中國樣那施力。能夠牽制北京的只有莫斯科，兩國互不信任與檯面下的暗爭。至於對中亞人來說，按照作者所指，俄國是一付主人的態度，中國則至少檯面上還是很禮遇，雖然兩者其實本質都跟十九世紀的帝國主義沒啥區別。但如果歐美這麼指責，他們肯定會拿舊事反駁。

時勢變遷的比作者想像的更大。2026年的當下，敘利亞變天，伊朗跟美國陷入僵局，至於俄羅斯，四年的戰爭泥沼大量消耗了元氣，現在都快變成中國的樣子了，更別提中亞。那麼，按照麥金德的說法，一旦北京控制了「世界島」，處於下頹狀態的歐美是否還有對抗的能力呢？作者原書中只是在憂心中亞是中國「不經意的帝國」，而如今看上去似乎可能要化為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