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藩鎮與唐代政治》是作者對中國學界關於這個主題這幾十年的研究階段總結吧。本來,看過張國剛、李碧妍的書之後,關於藩鎮的書我是不會再隨便出手了,不過翻看了內容加上豆瓣的高評價後,還是買了一本回來拜讀。孟彥弘這部作品寫的很學術論文,可讀性不算差,但有些時候在論述某個觀點時會一直贅言,讀者可以適當的甄別略過。但整體來說,作者幫大家總結了關於唐代藩鎮目前必須了解的一些學說。
‧藩鎮視為「一體」是錯誤的。過去傳統觀點往往把藩鎮一以論之,如今中外學者早已不再如此看待,或許每個人有不同的方式,但至少都是「分類」。河朔三鎮與河南、山東的藩鎮,還有江南的,都有不同的屬性與意義。
‧關係穩定性。安史之亂後的唐朝百餘年歷史,朝廷與藩鎮的關係也不是時時尖銳與衝突。穆宗時「中興」之局崩壞,但長安已經不再嘗試全面控制局面,到了武宗更是直接承認「河朔故事」,基本上放棄對河北的實質統治來換取其他地區的主動,在黃巢之亂前的幾十年裡,朝藩關係相對穩定,不再有什麼大戰。
‧三方博弈。朝藩關係之所以複雜,部分原因來自於參與的主體有三:朝廷、藩帥與基層官兵。尤其是最後者,這是他們在史上最有機會替自己發聲的一次,但這是一種偶然性促成的。高度職業性與長期的地方化,讓這些官兵構成了共同的利益集團,其力量足以在朝廷跟藩帥對抗時,必須加以拉攏,或者是無法忽略。最著名的莫過於魏博牙兵,甚至可以決定節度使生死,甚至還有被逼的主動去職回朝避難的。不過,有趣的是,這場博弈,三方卻都沒有「翻桌」的企圖。因為他們彼此互相需要,藩帥需要鎮兵當籌碼,亦要朝廷背書來壓制這群驕兵悍將,反之亦然。
‧平衡的破壞。朝廷的威信就在這種博奕中日漸衰退,但打破這種局面的力量是來自三方以外的偶然因素:黃巢。他本人雖然身死族滅,但這次的事變扯下了李唐皇室最後的遮羞布,同時讓一些原本尚在中央控制之下的藩鎮落入了如朱溫、李茂貞、王建等這些新興軍閥的手中,他們對將兵的掌握來自於己身的實力,朝廷的支持變的可有可無時,自然也就對唐室難有忠誠可言。舊有的博弈也就結束了。
其實,藩鎮本身因應唐朝需求而生的產物,只是因為中央朝廷自己失控了,才讓它變得好像癌症。租庸調跟府兵制的崩潰是可以想見的事情,在西魏北周那種環境下孕育而生的制度,隨「時空背景不同」,自是有調整之必要。唐朝前期對外又是個擴張姿態,兵農合一並不利於長期戰爭的需求,職業軍隊自然孕育而生。但這又會造成歷史作家諶旭彬所說的「秦制國家的永恆困境:軍隊長期掌握在將領手中對皇權會造成威脅,制衡過多了又容易失去戰力」。其實這種問題在其他古代國家也存在,例如羅馬共和晚期,軍團從公民兵轉成職業化,因為元老院沒能同時妥善安排出相應制度,致使兵權落入了野心的將領手中,結果就是造就了奧古斯都的軍事獨裁。當然,轉入帝制後的羅馬並沒有擺脫這種軍人武裝叛變的威脅,一直到拜占庭時代官僚體制成形,才有所緩解。
扯遠了,回到唐朝。李隆基一開始設置節度使本身是沒什麼問題的,是他自己開始「老番顛」,把民政權也一併賦予,又使人任職過久才讓安祿山有機可稱。
說到他,也算是最經典的案例,前半生以明君之姿登場,然後以昏君做為結尾,許多人不免疑惑,何至於此?歷史證明,掌權過久,通常不是好事。(孫權、蕭衍:看我做啥) 之前看到兩篇更深入的分析,讓我深感佩服,簡單的轉述總結一下。
首先,李隆基的前半生活得相當的壓抑與扭曲。在祖母武則天那冷酷無情的宮廷政治陰影之下,他痛失了母親,父親也快被逼瘋了,自己也要戰戰兢兢地過日子。好不容易熬過這段,在青年時期,又是各種政變,親戚間彼此屠殺。說真的,設身處地想一下,這種環境下長大的人心態會是如何?著名的瘋子皇帝高洋,年輕的時候被他哥各種壓抑逼迫,甚至老婆被睡了都不敢吭聲,敖上位之後大解放,就變成一個半面明君半面神經病 (有人猜他酒精中毒)。李隆基成為皇帝之後初期還能夠勵精圖治,都已經算是人間奇蹟了好嗎?"
那麼,是什麼讓李隆基突然急轉直下呢?
其實無它,就是歷代帝王的心病:壽命。李唐皇室基因不好,偏頭痛高血壓的宿疾讓這個家族的男人平均壽命都不長,李隆基的父祖輩沒一個活超過六十。(其實宋朝皇帝平均壽命也不怎樣) 所以,當李隆基奮鬥過了不惑而接近知天命的年紀時,他的心態就變了:朕開創了盛世,是一代明君,可以享受享受了吧!於是他甩掉早年的那些勤儉,變成了奢侈,好大喜功的「雄主」。天寶年間貌似大唐登上了國力之巔,但人間總是如此,爬的高,掉的快。
歷史開了唐玄宗一個大玩笑,他不但沒像父祖輩那樣在耳順之前就死去,還活到了近八十歲。然後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盛世成了泡影,不甘心的試圖抓權,繼續折磨他那可憐的兒子,妨礙著王朝的復興--權力者總是相信這個世界沒有自己不行。這就忍不住令人幻想:要是李隆基能如他自己預想般的壽命呢?還是他能學學宋高宗趙構一樣,不想當了就乖乖退位去爽?(玄武門之後,這其實很難) 在天寶前十年,李隆基駕崩,也許安祿山注定會反太子而起兵,但準備不妥的他,面對沒有父子爭權的朝廷,或許會有點動盪,但不至於造成史實般的結果。但問題是,財政出現大漏洞的中央,是否還會如史實般催生出兩稅法?這是一個影響中國之後千年的制度。而新皇帝是否還能安心放權給節度使?
很令人遐想,但我們永遠不知道答案。
總的來說,世上任何事情都不會是只有優點而沒有缺點,藩鎮也是,說到底,還是要看人怎麼用。舉個有點令人玩味的例子,德宗在引爆「二帝四王之亂」時,遠在江南的鎮海軍節度使韓滉被人家攻擊「坐觀成敗」,但事實是,當朝廷即將又因缺糧而引起兵變時,是他將南方的財賦運到了關中。據說德宗聽到了此事,跑去對兒子說:「吾父子得生矣!」此外,淮南大將王韶打算自任留後,命士兵推舉自己代理軍中事務,並準備大肆劫掠,韓滉派人去警告:「再不罷手,老夫親自渡江踏平爾等!」於是王韶就安分地等新的節度使上任。對德宗來說,韓滉確實不負君恩。你也可以說那是因為江南的兵力較少,比較缺乏造反的實力。又或者是說,韓滉到底是中央名門出身的菁英文官,比較缺乏生異心的動力。
說到底,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作者在書中也反覆論證,同一個藩鎮,不同皇帝跟不同的節帥,產生的化學效應皆盡不同。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在父親手上是忠臣,在兒子那邊可能就變逆賊了。企圖在制度上做到「防範於未然」的,終究只是徒然。但對唐朝來說,既然無力拔掉河朔三鎮這些安史餘孽,也就只能「以夷制夷」。或許,郭威、郭榮跟趙匡胤等諸帝後來示範了怎麼剷除這些藩鎮,但唐朝顯然是不具備這種條件去做。因為後面這幾位的成功,也是有五代前期的朱溫等各帝的努力削藩奠基所致。
藩鎮是唐朝的一個痼疾,但絕不是主要死因。
個人認為,張國剛的《唐代藩鎮研究》、孟彥弘的《藩鎮與唐代政治》與李碧妍的《危機與重構》這三本書熟讀,關於唐代藩鎮基本上就差不多「通了」。有興趣這個主題的,架上建議必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