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前兩卷只是鬱悶,看這本就是氣憤了。即便不是帶入趙家的同理心,而是「宋人」的感受,碰上趙佶、趙桓跟完顏構父子三人,也是倒楣到了極致,這就是專制之惡吧。
這本書是顧宏義的四大冊的《兩宋烽煙錄》中的第三卷,關於兩宋跟金之間的戰爭始末。這是再版書,原名分別是《天衡》、《天傾》、《天裂》跟《天平》,而現書名則是當初的系列名。第一卷講述對遼,第二卷講述對夏的戰爭,已有另外兩篇文章評論之,可參見。
‧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哲宗早逝無子,向太后跟群臣議立端王時,據說章惇是這麼評論的。不過前陣子我讀一位年輕的宋史學者吳錚強寫的《大宋官家現形記》(這本很有趣,雖然作者有點像「聽床師」那樣的推論許多宮闈秘事,但有理有據,邏輯清楚,可以一看) 指出,即便再怎麼跋扈,章惇這個做臣子的也不至於如此人身攻擊一位可能為君的宗室。這句評語當是後人安插上去的,其實倒也不冤。
同樣是吳錚強,他指出,無子的向太后之所以支持端王,純粹是私心,不想因哲宗同母弟趙似上位而讓朱德妃再次有跟自己競爭的本錢與底氣。就結果來說,顯然章惇是對的,但這也是歷史的後見之明,畢竟即便是趙佶,初即位的時候確實也看起來一付銳意進取的樣子。
聯經之前出了一本厚重的《宋徽宗》傳記,作者是西方漢學家尹佩霞。這本書的簡體版我觀察了一段時間,沒買,但印象中賣得不錯,所以後來出了繁體。最近想到,從圖書館弄了一本,翻了翻。作者就很標準的漢學家,想寫一個「超脫傳統道德觀之外的宋徽宗傳」。就我過去的閱讀心得,這種書通常會寫的很無聊。
作者倒也不是想洗白趙佶,不過她的評論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說的倒有點「若不是遇到金人太強大,說不定可以當個太平天子安穩過去」。這點也許是事實,不過歷史沒有如果。
再說,做為一個承擔萬民福祉的天子,這般僥倖心態是對的嗎?
之前在與人討論該怎麼評價某某某,他真的擔的起如此評價時,我常說「日久見人心」,有時候可能誰只是沒經過考驗而已。畢竟,澤連斯基如果沒有這場戰爭,他在烏克蘭史上會是個怎樣的總統?至少人家沒變成澤徽宗。
老實說,看完本書的前言結語,我是真的沒啥興趣細看內容了,雖然我感覺得出來作者是寫的很詳實沒錯。個人反倒覺得一篇本書的書評還評的比較精彩。
作者叫謝二,全文我不便轉錄,幫他簡述一下:「總得來說,趙佶如果能聽諫言,安分不亂搞事,就算平庸點,當個守成之主也許是可以的。但偏偏他自命風流,好大喜功,卻又無責任心,這就誤事了。對比之下,其子趙構雖然缺點的部分跟他老子很像,但很“認分”,為了保住半壁江山什麼手段都可以,就是不會亂冒險。這兩個差別就是一個八十幾歲安享晚年,一個去冰冷的五國城反省。」
藝術家治國,從來沒有不誤事的。(楊廣:看我做啥?德國人默默點了個讚。)
‧兩次聯X滅X的得與失
其實這兩件事情看似相同,但性質多少是有點不同。
南宋不管做什麼都很難阻止金的滅亡,終究是要面對蒙古。
至於遼,追根究柢,還是趙氏王朝外強中乾,而且很快就被戳破,若非如此,其實不管做什麼抉擇,都不至於如史實般。畢竟體量就是在那,就像如今的東方某大國,沒打之前沒人知道它到底戰爭潛力能發揮多少。而金人才剛剛吞下遼還需要消化,斷不會輕易再梭哈。
當然,對徽宗君臣來說,最好的解就是,一邊訛詐遼交出燕雲,一邊資助他們抗金形成戰略對峙,就像西夏當年幹的那樣從中取利。不過,我們從後見之明看到的,當時人想不到,或即便想了也未必會這麼做,又或者是未必就真的會如計劃就是。
結論就是,沒有摸清自己有幾兩重的詭計謀略,很容易就會弄巧成拙。
‧古往今來少有的窩囊
金軍初次入侵時,大局其實尚未到不可為。
東路軍斡離不差不多是孤軍南下,彼時,文有李綱,武有來援的种師道,欽宗如果自己意志堅定,要退敵不難。之後再重整防務,還是大有可為的。這不,韓世忠跟岳飛都在路上了,更別提還有曲端、王德、吳玠兄弟、劉錡等,難道會缺將領嗎?
可惜當了十年太子的趙桓,養就了懦弱多疑的個性,而且還耳根子軟!要跪,也不如他弟鐵了心的厚顏無恥一路到底,見人家退軍就開始各種反覆,也算是大宋的老傳統了。而靖康之變,套句劉阿姨的網路愛用語:就是「德匹下」。作者寫靖康之變這段可能也寫到氣憤了。中間一段圍城戰,宋欽宗在祈求上天放晴好方便作戰而不得,顧宏義冷冷地道:「大概老天爺也厭惡了宋廷的不可救藥而偏袒金人......」
反而是康王趙構當時看起來還比較有骨氣,不過我想只是他年輕氣盛吧。作者說,後來他一輩子的「恐金症」,怕就是在這個時候目睹了大宋最精銳陝西兵被打的潰不成軍給嚇出來的。
而且史書都說什麼金人南侵,老百姓有多慘多慘,我尋思著戰爭確實如此,可是號稱「豐亨豫大」的宋徽宗君臣,難道有少折磨自己人了嗎?以前雖然多少有點同情徽、欽父子,覺得完顏構不救他們也太冷血。現在完全不會了,換作是我也不想,幹嘛接兩個廢物回來給自己找罪受,半邊江山是我自己弄回來的,又不是你們給的。
雖然高宗自己也只是半斤八兩而已。
‧有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皇帝是怎樣的體驗
前陣子重溫電視劇〈大明王朝1566〉,發現裡面的嘉靖帝跟完顏構還真的是妥妥的一丘之貉。都是那種“只要我好,哪怕外面洪水滔天”,然後找了一個背鍋俠(嚴嵩、秦檜),自己孑然一身。偏偏是這種人取得了最高權力,真是歷史的大不幸!
當然,你說完顏構真的就沒啥功業嗎?這樣說又太不厚道了。確實,收拾了靖康之變後實質已經滅亡的趙氏朝廷,在江南重起爐灶,也是個本事。不過他的境況可比晉元帝、南明好太多了,更別提之前有人對比的劉協。
漢朝江山到了獻帝手上,早就不是「非要卯金刀不可」了。想想,經歷了各種夭折、早逝皇帝、外戚跟宦官的各種混亂,還有多少人對劉氏有期待?然後南明,光是為了誰該繼承大統,閹黨跟東林黨就鬥爭不休,誤國誤事。而完顏構不同,就算徽宗怎麼亂搞,豐亨豫大到底還算是「盛世」,人們對天下姓趙這個觀念是還沒有太過動搖的。且強敵在外本來就是容易令人團結,雖然一度成為一片散沙,但至少擁有直系血統維號召的完顏構,要重新凝聚人心,是相對簡單多了。
更何況,戰亂一起,名將雲集,就史實來看,至少是逐漸有跟金軍一戰的力量了啊。可惜啊,碰上了一心只想跪舔的完顏構,他那個求和的降書,老趙兄弟泉下有靈,不知是否會想把他「開除趙籍」?至少就我看來,也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
更可悲的是,他這樣跪舔,金人就有放下屠刀了嗎?沒有,完顏宗弼真正願意好好談,是因為被岳飛打疼了。即便這樣,完顏構還是下令諸將「不得挑釁」,看來古往今來的軟骨頭都是一個嘴臉。然後秦檜還提了一個「兩國論」(南人歸南,北人歸北),不過這個馬屁拍到馬腿上,被完顏構嗆說「我北方人,你啥意思?」,就不敢再吭聲。「不惜一切代價」搞出了一個「紹興體制」的兒皇帝式和平後,醉生夢死沒多久,對面的海陵王一聲令下,就變成「歷史文件」了。這個時候,任憑完顏構臉皮再厚,秦檜不在了,也無顏再繼續苟且,雙手一揮,把爛攤子丟給養子,就去當爽爽的太上皇,也是極致了。
或許有人會辯解說,當時的南宋國力不足以支撐北伐。但也沒必要這麼窩囊,是吧?
至於岳飛的死,是注定了的,只要完顏構的本性不變,更何況宋朝自帶的疑將屬性,正如同玄武門之變是李氏永遠的陰影,而陳橋兵變則是趙家寧亡國也不敢忘的心病。那麼,得兵士擁戴,又跟自己不同心的人,結局只能是一個誅字。不過,自古以來含冤的大將也不少,唐朝也不缺,岳飛卻如此受關注,這個嘛,宋史大家劉子健有篇專文,可以去查看。只能說,有其背景,但是,跪在那邊的卻偏偏少了真正的元兇,就是這片土地的奴性堅強了。
‧談談小說《紹宋》
這邊又忍不住得提一下今年我剛看的一部網路小說《紹宋》,內容是講述一個理工大學生魂穿趙構,逆轉抗金復興宋朝的故事。它挺夯的,台灣出過繁體版(很難找),現在有漫畫連載,也要出遊戲(互動式)了。
這部小說,扣掉作者文筆跟情節安排老練外,能有人氣還有兩點,一個是它對歷史人物的詮釋。作者榴彈防水並沒有完全照本宣科按照傳統人物評價來走,例如,那個一樣臭名昭著的万俟卨,在這位作者的筆下,雖然一樣是個「佞臣」,但因為主角趙玖(被奪舍的趙構)的正派,他也跟著變成了「諫臣」。簡單來說,就是想表達,某些歷史人物在史實上如此,但可能也在不同環境下呈現不同的人格面貌也說不定。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思維。
第二,這部小說個人認為算是彌補了皇漢對於這段歷史的缺憾。畢竟石敬塘還可以說他是沙陀人,總不能真把完顏構開除漢籍吧?(再說,按照現在的國族定義,他們都是「拆泥思」了。上次我看一篇中國學者的論文駁斥「宋高宗非賣國賊」就引用女真也是「中國人」的論點,差點害我嗆死。)現實中的宋高宗有多窩囊,小說中的趙玖就有多英明神武。但先強調,作者也沒給主角開多少外掛,就使是天賦異稟的知人善任跟拉攏人心手腕高超,然後勇敢了點而已 (就是小說中也出現過的台詞:每與「構」反,事乃可成耳。)
這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作者同樣認為當時局勢也是大有可為,只恨遇上斯人。
‧較少人知的冤殺案
張浚殺曲端,跟岳飛同為南宋初兩大冤案,較鮮為人知,一來被害者名氣有差,二來另外一個已然扯到了國策政爭的層面,三來,按照作者說法,張浚做為主戰派跟秦檜到底不一樣,後世史家多少為以「顧大局而棄小節」帶過。
看到曲端我就想起了魏延。說來不少總抱怨諸葛亮不能用才,反觀張浚,倒覺得武侯已經至少是能容人了。當然,曲端這種恃才傲物,目高於頂的,自己本身就有很大的問題;雖說有實績在,但如果碰不到一個伯樂,到底就是要浪費自己一生。對照之下,魏延都算幸運了,至少有劉備跟諸葛亮。曲端可是在大用前就枉死了。
張浚殺曲端,陝西人心渙散,對他想要成就的事業就是一大傷害。
小說《紹宋》,反轉了這段悲劇,讓趙玖收服了曲端,自己親自領兵(實際指揮的是吳玠)去對付婁室,在堯山一戰奠定了不可逆的威望(原型是宋軍慘敗的富平之戰),算是讓帶著遺憾的讀者出口惡氣吧。
最近幾年,中國國族主義精神分裂越來越嚴重了,前陣子拍的〈澎湖海戰〉沒統戰成,就先得罪了一票皇漢。在B站弄了一個AI 製成的〈崖山海戰〉影片狂酸:「謹以此片紀念大元統一分裂政權南宋」。是的,以現代的這種思維去套用在過去就是這麼的使人錯亂。如今女真人的清、金、遼、西夏都是「中國人」了,想來岳飛泉下有知,都是要錯愕不已,然後秦檜直呼:「為何不早說,老夫又何必提什麼“兩國論”惹人白眼?」
後人在那邊自作多情,彼時可沒在客氣。雖說自古皇陵都是蓋來予人挖的,但我觀宋帝之墓似乎更慘些,那個理宗趙昀頭骨還給人做成了酒杯 (淺井長政點了個讚),大概只有後來被文革小將挫骨揚灰的明神宗可以比比誰更慘。不過,聽聞臨亡國的謝太皇太后曾哀嘆一句:「我家天下三百年,優待仕紳,竟無一人死社稷。」我尋思真正能守江山的武將被你們弄死了一票,然後指望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也真是醉了。兩次亡國於異族之手,並非巧合?
